打分數

高中時候，我們的美術老師，有個藝術家的外型：消瘦的身形，髮尾參著白絲，隨性地落在耳下，四千煩惱絲，完全不需要整頓。只有脾氣倒不像個藝術家，沒仔細看，會誤以為一個仁慈老伯走進了教室。但那仁慈的雙眼，一旦說到繪畫，馬上就發亮了。

高中時候，我們的美術老師，有個藝術家的外型：
消瘦的身形，髮尾參著白絲，隨性地落在耳下，
四千煩惱絲，完全不需要整頓。
只有脾氣倒不像個藝術家，
沒仔細看，會誤以為一個仁慈老伯走進了教室。
但那仁慈的雙眼，一旦說到繪畫，馬上就發亮了。

沒有任何油滑世面，
他的畫，可以不斷塗改。
一幅油畫上，只要靈感來了，隨時可以在原有的畫作上再創作，
老師說那可以省畫板。
「那之前的那幅就沒了呀？」
他絲毫也不在意，還得意的告訴我們：
「喏，上禮拜的那幅畫，就在這幅裡面，看不見了。」

怎麼突然想起這些？
因為「打分數」。

有一次老師教我們畫水彩，題目似乎是「自己的未來」。
高中生，每個人的繪畫能力可大不相同！
班上有同學學過水彩，卻也有人對水彩始終沒有天份，更有人將水彩當廣告顏料畫。
但一張張白紙，很多人想不出要畫什麼。

我畫了向上攤開的兩隻手，掌心埢伏了一隻半開翅的鳥。

到交作業的那天，老師要我們把自己的畫翻過來，
在空白的背面右下角，寫下自己認為自己這張畫應該得到多少分數，
也就是，為自己作品打分數。

這可難了！
但也有同學很直接了當，想都不用想就打了分數。
有些是怕麻煩，隨便打個80分應付了事，
有些是很確定自己的作品超高或超彽水準。
更多人是一直問老師：
「我們自己打幾分是不是最後成績就是幾分了？」
老師：「那要給我參考用的。」
「為什麼要我們自己打分數？」
老師：「這樣我才知道你們覺得自己畫的好不好，畫的意義是...」
「最高可以打幾分？」每當老師一副又要說些自以為是的話時，總是有人打斷。
老師：「你覺得你可以打幾分就幾分囉！」
「那這會是期末成績嗎？」
教室整個鬧哄哄的，已經聽不清楚誰問了什麼問題。

不知怎麼回事，我不知道自己該拿到幾分...
一開始，我覺得自己畫得挺好，也很用心
但看看那學過水彩的同學，相較之下，我的色彩都混在一起，不夠乾淨。
又看看那同學畫了一個辦公桌前坐了一個人，這主題也太單調了些。
那覺得自己畫不好的同學打了幾分？我應該比他高一點吧？
那很會畫的那位呢？如果他只打了90分，那我也可以打到90分嗎？

「都打好分數了嗎？」老師問。
很多同學依然聒噪，不怎麼理會老師，只想快快交了作業後繼續聊天。
接著老師說：
「打好分數的，可以一個個到前面還交作業，但是要跟老師解釋，為什麼你給自己這樣的分數。」
接著又是一陣鬧哄哄，還有人又翻頁塗改剛剛下筆的成績。

兩三個同學交了作業，一個個輪流在老師座位旁和老師小聲討論了什麼，
只看到老師點點頭，就在那張有全班同學的學號白紙上，用原子筆打了個分數，
也在同學的作品背後，用紅筆在左下角打了個分數。
打完分數的同學，高高興興的回來，幾個同學就默默圍了上去，問老師給他幾分。

「打多少分，老師就給多少啦！分數要打高一點！」
一個傳一個，大家用不讓老師聽到的耳語，偷偷傳著這個內線消息。
接著，真有人就把自己的分數改成很高。

最後我不耐煩了，就85分吧！
走上前去交作業的時候，看到前一兩位同學可打了95分的高分
最後老師也給了90幾分。
這時候想改也來不及了，沒多久就輪到我了。

老師問我，為什麼我要畫手？為什麼是鳥？為什麼是這個顏色？
其實我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畫，但當下就是很難解釋。
最後，我只記得我的回答不清不楚。但老師好像懂，又好像不是很懂，這我也不確定。
老師把我的畫翻了過來，看了看我的分數，打了88分。

我有一點點失望，因為我覺得我比前面幾個同學認真，也比他們還用心上課。
但是我後來知道了，有人雖然畫的普普通通，卻給了自己98分，老師真的也給了98分。
因為他真的認為自己的作品很棒！
他在說自己的作品時，眼睛發亮了！

看了看自己的圖，
我默默在心裡重新給了自己一個新的分數，
沒有必要謙虛，也沒有必要驕傲

因為我對自己的作品要求很高，所以無法給自己98分這樣的成績
但是加上自己花的心思和努力，我應該可以很有自信的說它值95分
那下一次呢？如果更努力的畫，是不是還是95分呢？
能不能有95A和95B還有95C，代表不一樣意義的95分咧？

也許，「自己的未來」是難以捉模、表述，更無法將結果用分數去評斷的。
但是如果要給自己一個分數，你會給自己多少分呢？
你有沒有勇氣說，自己值這樣的分數呢？
如果沒有，為什麼你認為的自己會怕和別人認為的自己不一樣呢？
如果有，那接下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