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8/10

關於我們都擁有的

那年頂多七歲,還是和弟弟共享一間房間的日子。忘了為什麼,媽對著弟弟罵,我對著媽媽罵,爸爸對著我罵:「你以為你什麼都懂了?你才幾歲!你以為你看得多了!你才來到這裡幾年?沒大沒小!」這是最後一次我強硬地袒護弟弟,也是第一次發現大人們能夠讓你為你的挺身而出成為你和你的夥伴都得付出的代價,讓你深刻體悟到自己的渺小。

後來我學會不惹事,在達到自己的目的前先把課業顧好,用小聰明把心中的渴望迂迴地實現,因為他們總有人能把你丟在路邊或鎖在門外,通常身邊的弟弟哭得更慘,逼著你低下頭認錯甚至昧著良心跟著說我愛你。

再次,你知道自己還小。

於是你開始為自己鋪路,想用最快的方式長大,想用最省力的方式得到好成績,想要人人口中的成功。之後也就沒有人會不相信你能把自己打理好,讓你的聲音好似有些份量。

在拿到了至少不會被嫌不夠的學歷,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完成些事的時候,職場的每個人都告訴你只是菜鳥,看到不合理就忘了吧,一股熱情想把事情做好只會搞砸。我以為自己很聰明,總是用最佳的時機向自己能接觸到的最高上司反應意見,骨子裡還是那句:「大不了就是換工作。反正這樣下去對公司又沒幫助。」然後幸運地在極短的時間被升遷,卻在上頭換了人之後又遲遲在原地打轉。

那時有位同事在試用期未滿就看開離職,離開前說了一句:「我想做可以更明確看到自己的努力有產出的事情。」我以為在書店這種默默為文化產業付出不值得他的高傲,在沒多久看到某報社有他的評論文章出現時,我又自以為瞭解他那時說的那句代表什麼,一直到四年後,我終於發現即使自己有多麼的清楚方向,卻依然不能停止讓自己依然感到渺小。於是我帶著背包離開。


我一向害怕陌生。那是一種從六歲就種下的害怕,根早已深不見底。我不像弟弟從小可以無視旁人和自己的不同又自顧自地說著只有自己懂的語言,多年後才知道這讓他成了冷門項目的運動員和教練,而我卻成了八爪章魚,學什麼都快,手顧四方、眼觀八方。我知道自己因此不能被困住,因為歲月讓我少了那種目中無人的傲氣與執著,竟然要看、要在乎,就要看得廣、看得遠,最好還能碰到世界的邊緣,為此必須要克服對於陌生的害怕。雖然當時我不確定那到底有什麼意義。

在路上,我看到了許多比自己年輕很多的流浪人,他們的眼神是認真而踏實的,不像我眼窩中的空洞。等旅途結束後我才知道,那眼中的光芒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力量渺小,卻絲毫不認為自己微不足道。我不再認為那單單只是少年輕狂,而是一種習慣性地自我表態,因為他們知道世界很大,一群人不認同你還會有另一群人在世界的某個地方能夠理解。如果要在所有人的許可下才能前進,那你是註定一事無成。所以他們表現地荒謬,說著無邊無際的故事,即使一開始只有他們自己相信,最後也逼著你不得不相信,因為他可是在你面前活得出色。

回頭看,我擁有了很多,他們在每次讓你覺得渺小時,很多時候都是出自愛憐。而我們都不去面對那真正讓自己困住的其實是自己的膽怯和妥協。到底是他們讓你相信自己不夠?還是自己扯了自己後腿?就算你的力量只有一點點,但你試過了沒?

我們可以選擇安然地順著他們轉,周圍的世界會越縮越小,等你被人群夾擊必須憋着氣前進,最後只能往地底挖,挖得越深越有成就,就怕你半途而廢。或是選擇創造自己的遊戲規則,離開周圍的人群,你會發現世界無限寬廣,總在你以為要碰到邊緣的時候,發現有人比你站在更邊緣的地方微笑著。

我不再認為自己無法改變什麼,也不再聽信那些發自深刻自卑的抱怨聲音。

如果我能默默地付出而對自己感到滿足,那很好。如果我能不畏風雨堅持自己的信念,那很好。但真正讓我感到活著真好的是,自己能看著自己做到這些,不論多少、不論大小,然後對著其他因為不相信自己而猶豫的人們說他們能做的比自己想像的要多更多。

提醒即將成為孩子眼中的大人的自己,不要輕易地讓孩子覺得自己是渺小的。因為大人不見得永遠都確信自己是對的,因為這個世界是那麼大,還有那麼多條路是我們都從未走過、看過的,也因為這樣世界是那麼有趣。

我們同時都是大大世界裡的小螺絲釘,但又是獨一無二的。挺直腰桿的謙卑,做我們能做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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